曹植《洛神赋》全文
出处：《文选》（萧统编）
作者：曹植（192 - 232年），字子建，三国魏文学家
时代：三国 · 魏（约222年作）
来源：维基文库、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（ctext.org）、古诗文网
序
黄初三年，余朝京师，还济洛川。古人有言，斯水之神，名曰宓妃。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，遂作斯赋。
正文
其词曰：
余从京域，言归东藩。背伊阙，越轘辕，经通谷，陵景山。日既西倾，车殆马烦。尔乃税驾乎蘅皋，秣驷乎芝田，容与乎阳林，流眄乎洛川。于是精移神骇，忽焉思散，俯则未察，仰以殊观。睹一丽人，于岩之畔。
乃援御者而告之曰："尔有觌于彼者乎？彼何人斯？若此之艳也！"
御者对曰："臣闻河洛之神，名曰宓妃。然则君王之所见，无乃是乎！其状若何？臣愿闻之。"
余告之曰：
其形也，翩若惊鸿，婉若游龙，荣曜秋菊，华茂春松。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，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。远而望之，皎若太阳升朝霞。迫而察之，灼若芙蕖出渌波。
秾纤得衷，修短合度。肩若削成，腰如约素。延颈秀项，皓质呈露，芳泽无加，铅华弗御。云髻峨峨，修眉联娟。丹唇外朗，皓齿内鲜。明眸善睐，靥辅承权。瑰姿艳逸，仪静体闲。柔情绰态，媚于语言。
奇服旷世，骨像应图。披罗衣之璀粲兮，珥瑶碧之华琚。戴金翠之首饰，缀明珠以耀躯。践远游之文履，曳雾绡之轻裾。微幽兰之芳蔼兮，步踟蹰于山隅。
于是忽焉纵体，以遨以嬉。左倚采旄，右荫桂旗。攘皓腕于神浒兮，采湍濑之玄芝。
余情悦其淑美兮，心震荡而不怡。无良媒以接欢兮，托微波而通辞。愿诚素之先达兮，解玉佩以要之。嗟佳人之信修兮，羌习礼而明诗。抗琼珶以和予兮，指潜渊而为期。执眷眷之款实兮，惧斯灵之我欺。感交甫之弃言兮，怅犹豫而狐疑。收和颜而静志兮，申礼防以自持。
于是洛灵感焉，徙倚彷徨。神光离合，乍阴乍阳。竦轻躯以鹤立，若将飞而未翔。践椒涂之郁烈，步蘅薄而流芳。超长吟以永慕兮，声哀厉而弥长。
尔乃众灵杂遝，命俦啸侣。或戏清流，或翔神渚。或采明珠，或拾翠羽。从南湘之二妃，携汉滨之游女。叹匏瓜之无匹兮，咏牵牛之独处。扬轻袿之猗靡兮，翳修袖以延伫。
体迅飞凫，飘忽若神。凌波微步，罗袜生尘。动无常则，若危若安。进止难期，若往若还。转眄流精，光润玉颜。含辞未吐，气若幽兰。华容婀娜，令我忘餐。
于是屏翳收风，川后静波。冯夷鸣鼓，女娲清歌。腾文鱼以警乘，鸣玉鸾以偕逝。六龙俨其齐首，载云车之容裔。鲸鲵踊而夹毂，水禽翔而为卫。
于是越北沚，过南冈，纡素领，回清扬，动朱唇以徐言，陈交接之大纲。恨人神之道殊兮，怨盛年之莫当。抗罗袂以掩涕兮，泪流襟之浪浪。悼良会之永绝兮，哀一逝而异乡。无微情以效爱兮，献江南之明珰。虽潜处于太阴，长寄心于君王。忽不悟其所舍，怅神宵而蔽光。
于是背下陵高，足往神留。遗情想像，顾望怀愁。冀灵体之复形，御轻舟而上溯。浮长川而忘反，思绵绵而增慕。夜耿耿而不寐，沾繁霜而至曙。命仆夫而就驾，吾将归乎东路。揽騑辔以抗策，怅盘桓而不能去。
注释
- 黄初三年：公元222年。黄初，魏文帝曹丕年号。
- 京师：京都洛阳。
- 济：渡水。
- 洛川：洛水，在今河南。
- 宓（fú）妃：传说中伏羲氏之女，溺死于洛水，成为洛水之神。
- 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：指宋玉《高唐赋》《神女赋》中所述楚襄王梦见巫山神女的故事。
- 东藩：东方的藩国，指曹植的封地鄄城。
- 伊阙：山名，在洛阳南。
- 轘辕（huán yuán）：山名，在河南偃师东南。
- 通谷：山谷名。
- 景山：山名。
- 税驾：解马停车，休息。税，解、脱。
- 蘅皋（gāo）：长满杜蘅的水边高地。
- 秣驷：喂马。
- 芝田：种有灵芝的田地。
- 容与：从容徘徊。
- 流眄（miǎn）：转动目光看。
- 觌（dí）：见面、看见。
- 翩若惊鸿：轻盈如受惊的鸿雁。
- 婉若游龙：柔美如游动的蛟龙。
- 荣曜（yào）：光彩照耀。
- 华茂：华美茂盛。
- 仿佛：隐约、若有若无。
- 飘飖（yáo）：飘动、飘忽不定。
- 芙蕖：荷花。
- 渌（lù）波：清波。
- 秾纤（nóng xiān）得衷：胖瘦适中。
- 修短合度：高矮合宜。
- 约素：束紧的白色丝带。
- 延颈秀项：脖颈修长秀美。
- 皓质：洁白的肌肤。
- 铅华弗御：不用脂粉化妆。
- 云髻峨峨：发髻高耸如云。
- 联娟：弯曲细长的样子（形容眉毛）。
- 明眸善睐：明亮的眼睛善于顾盼。
- 靥辅承权：酒窝衬托着颧骨。
- 瑰姿艳逸：姿态瑰丽飘逸。
- 璀粲（cuǐ càn）：鲜明、光彩夺目。
- 珥（ěr）：佩戴。
- 瑶碧：美玉。
- 华琚（jū）：华美的佩玉。
- 雾绡：薄如雾的丝绢。
- 踟蹰（chí chú）：犹豫徘徊。
- 采旄（máo）：彩色的旌旗。
- 桂旗：桂枝做的旗帜。
- 攘皓腕：挽起洁白的手腕。
- 神浒：神水之滨。
- 湍濑（tuān lài）：急流浅水处。
- 玄芝：黑色的灵芝。
- 接欢：传递欢情。
- 微波：水波（借以传递情意）。
- 诚素：真诚的心意。素，通"愫"。
- 琼珶（dì）：美玉。
- 眷眷：依恋不舍。
- 交甫：郑交甫。传说他在汉水边遇到两位神女，解佩相赠，走了几步，佩玉和神女都不见了。
- 徙倚彷徨：徘徊不定。
- 神光离合：神的光彩忽明忽暗。
- 竦轻躯以鹤立：耸起轻盈的身体如鹤站立。
- 椒涂：用花椒涂的地面。
- 蘅薄：杜蘅丛生的地方。
- 杂遝（tà）：众多纷乱。
- 命俦（chóu）啸侣：呼唤同伴。
- 匏（páo）瓜：星名，在牵牛星旁，传说无匹配。
- 袿（guī）：女子的上衣。
- 猗靡（yī mǐ）：随风飘动的样子。
- 翳修袖：举起长袖遮面。
- 延伫：长久站立等待。
- 凌波微步：在水波上细步行走。
- 罗袜生尘：丝袜溅起水花如尘。
- 屏翳：风神。
- 川后：水神。
- 冯（píng）夷：黄河之神河伯。
- 女娲（wā）：神话中的女神。
- 文鱼：有翅膀能飞的鱼。
- 警乘：为车驾警戒。
- 玉鸾：玉制的鸾鸟（车上的装饰）。
- 六龙：传说中驾车的六条龙。
- 俨：整齐庄严。
- 容裔：从容行进的样子。
- 鲸鲵（ní）：鲸鱼。
- 毂（gǔ）：车轮中心，代指车辆。
- 沚（zhǐ）：水中小洲。
- 纡素领：转动洁白的脖颈。
- 清扬：眉清目秀（代指面容）。
- 大纲：大意、主要的话。
- 人神之道殊：人和神的道路不同。
- 盛年：壮年、美好的年华。
- 浪浪：泪流不止的样子。
- 明珰（dāng）：明珠做的耳饰。
- 太阴：众神所居之处。
- 神宵：神的光影消失。
- 蔽光：光彩隐去。
- 背下陵高：离开低处登上高处。
- 足往神留：脚步虽往而心神仍留。
- 冀：希望。
- 耿耿：心中不安。
- 騑辔（fēi pèi）：马缰绳。
- 抗策：举起马鞭。
- 盘桓：徘徊不前。
白话译文（节选关键段落）
她的形态，轻盈如惊飞的鸿雁，柔美如游动的蛟龙。光彩如秋菊，华美如春松。隐隐约约如轻云遮月，飘飘忽忽如旋风卷雪。远望她，明亮如太阳从朝霞中升起；近看她，鲜艳如荷花从清波中绽放。
胖瘦适中，高矮合宜。肩如削成般圆润，腰如束素般纤细。脖颈修长秀美，洁白的肌肤自然呈露。不用脂粉修饰，天然芳泽。高耸的发髻如云，修长的弯眉如描。红唇鲜明，白齿如贝。明亮的双眸善于顾盼，迷人的酒窝衬着颧骨。姿态瑰丽超逸，仪态安静体态悠闲。柔情绰约，比语言更加妩媚动人。
她在水波上细步行走，丝袜溅起水花如尘土飞扬。她的行动没有固定的规律，看似危险却又安然。前进或停止难以预料，像要走又像要回来。转动明眸流光溢彩，容颜光洁如玉。话到嘴边尚未说出，气息已如幽兰般芬芳。花容婀娜多姿，让我忘记了吃饭。
赏析
《洛神赋》是曹植辞赋中的巅峰之作，也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杰出的辞赋之一。全赋以浪漫主义手法，虚构了作者与洛水女神宓妃邂逅、倾慕、追求、最终无奈分离的故事。
此赋在艺术上达到了极高的成就：
- 描写女性美空前绝后："翩若惊鸿，婉若游龙"等句，以连串精妙的比喻和铺排，创造了中国文学中最完整、最华美的女性形象。
- 语言精美绝伦：骈散结合，辞藻华丽而不堆砌，音韵和谐而自然流畅。
- 情感真挚动人："恨人神之道殊兮，怨盛年之莫当"道出了追求美好事物而不可得的永恒遗憾。
- 意象瑰丽奇幻：从洛神的服饰到众神的仪仗，从天上到水中，创造了一个瑰丽奇幻的艺术世界。
"凌波微步，罗袜生尘"成为后世形容女性步态轻盈美的经典用语，影响了千百年的文学创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