纳兰性德词选
出处：《饮水词》（又名《纳兰词》）
作者：纳兰性德（1655 - 1685年），原名成德，字容若，号楞伽山人
时代：清代
简介：满洲正黄旗人，大学士明珠之子。其词以真挚深情著称，被誉为"清初第一词人"。
来源：维基文库、古诗文网
一、木兰花令 · 拟古决绝词柬友
原文
人生若只如初见，何事秋风悲画扇。
等闲变却故人心，却道故人心易变。
骊山语罢清宵半，泪雨零铃终不怨。
何如薄幸锦衣郎，比翼连枝当日愿。
注释
- 人生若只如初见：如果人生总能像初次相见时那样美好。
- 秋风悲画扇：典出班婕妤《怨歌行》。班婕妤失宠后以团扇自喻，秋天来了扇子被弃，比喻女子被弃。
- 等闲：轻易、随随便便。
- 故人：旧日的爱人。
- 骊山语罢：唐玄宗与杨贵妃在骊山长生殿的海誓山盟。
- 泪雨零铃：唐玄宗在蜀中雨中闻铃声，思念杨贵妃，作《雨霖铃》曲。
- 薄幸：薄情。
- 锦衣郎：指唐玄宗（或泛指负心人）。
- 比翼连枝：比翼鸟和连理枝，喻爱情永恒。
赏析
"人生若只如初见"是纳兰词中最广为传诵的名句，道出了人们对美好事物逝去不变的永恒感慨。全词以决绝之语写深情之意，表面是分手信，实则充满对爱情变迁的无奈与悲伤。
二、浣溪沙 · 谁念西风独自凉
原文
谁念西风独自凉，萧萧黄叶闭疏窗，沉思往事立残阳。
被酒莫惊春睡重，赌书消得泼茶香，当时只道是寻常。
注释
- 谁念：谁来关心。
- 疏窗：雕花的窗户。
- 残阳：落日余晖。
- 被酒：喝了酒，微醉。
- 春睡重：春日午睡深沉。
- 赌书：典出李清照与赵明诚的赌书泼茶故事。李清照夫妇常以比赛记忆力为乐。
- 泼茶香：茶水泼洒，满室茶香。
赏析
此为纳兰悼念亡妻之作。上片写当下的孤寂——西风、黄叶、疏窗、残阳，意象萧瑟凄凉。下片追忆亡妻在世时的温馨往事——醉酒春睡、赌书泼茶。最后"当时只道是寻常"一句，道出了人类最深沉的遗憾：那些最美好的时光，当时只以为是平常日子，再也回不去了。此句被誉为"七字道尽人生"。
三、长相思 · 山一程
原文
山一程，水一程，身向榆关那畔行，夜深千帐灯。
风一更，雪一更，聒碎乡心梦不成，故园无此声。
注释
- 一程：一程又一程。
- 榆关：山海关。
- 那畔：那边，指关外。
- 千帐灯：形容军营帐篷众多，灯火通明（纳兰随康熙帝出巡）。
- 一更：一更又一更。
- 聒（guō）：声音嘈杂刺耳。
- 乡心：思乡之心。
赏析
此为纳兰随康熙帝出巡时所作。以"山一程，水一程"和"风一更，雪一更"两组叠句开篇，节奏鲜明，既写行军的艰辛，又抒思乡之切。"夜深千帐灯"是千古名句，壮阔中透出孤寂。"故园无此声"五字收束全篇，平淡中见深情。
四、画堂春 · 一生一代一双人
原文
一生一代一双人，争教两处销魂。
相思相望不相亲，天为谁春？
浆向蓝桥易乞，药成碧海难奔。
若容相访饮牛津，相对忘贫。
注释
- 一生一代一双人：一生一世一对恋人。
- 争教：怎能让。
- 销魂：极度悲伤。
- 蓝桥：典出裴航遇仙女的故事。裴航在蓝桥驿向仙女云英求浆。
- 碧海：典出嫦娥奔月的故事。嫦娥偷食不死药奔月。
- 牛津：天河（银河）。牛郎织女在天河相会。
赏析
此词写一对恋人被迫分离的痛苦。"一生一代一双人，争教两处销魂"开篇即直抒胸臆，悲慨动人。"相思相望不相亲"三个动词层层递进，写出了可望而不可即的无奈。
五、虞美人 · 曲阑深处重相见
原文
曲阑深处重相见，匀泪偎人颤。
凄凉别后两应同，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。
半生已分孤眠过，山枕檀痕涴。
忆来何事最销魂，第一折枝花样画罗裙。
注释
- 曲阑：弯曲的栏杆。
- 匀泪：擦去泪水。
- 偎人颤：依偎在人怀中微微颤抖。
- 不胜：承受不住。
- 分（fèn）：料想、甘愿。
- 山枕：山形的枕头。
- 檀痕：胭脂的痕迹（泪痕）。
- 涴（wò）：沾染。
- 折枝：国画技法，只画花卉的一枝。
赏析
此词写与旧日恋人重逢又别的感伤。"忆来何事最销魂，第一折枝花样画罗裙"以细节记忆表达深情——最难忘的不是什么大事，而是她罗裙上画的折枝花样。
六、浣溪沙 · 残雪凝辉冷画屏
原文
残雪凝辉冷画屏，落梅横笛已三更，更无人处月胧明。
我是人间惆怅客，知君何事泪纵横，断肠声里忆平生。
注释
- 残雪凝辉：残雪反射的光芒。
- 画屏：绘有图画的屏风。
- 落梅：指《梅花落》笛曲。
- 胧明：朦胧而明亮。
- 惆怅客：失意忧伤的人。
赏析
"我是人间惆怅客"是纳兰的自我写照，道出了一个贵族公子的深沉孤独与忧郁。此词以清冷的夜景烘托内心的凄凉，意境幽深。
七、蝶恋花 · 辛苦最怜天上月
原文
辛苦最怜天上月，一夕如环，夕夕都成玦。
若似月轮终皎洁，不辞冰雪为卿热。
无那尘缘容易绝，燕子依然，软踏帘钩说。
唱罢秋坟愁未歇，春丛认取双栖蝶。
注释
- 一夕如环：一个月中只有一夜月亮圆满如玉环。
- 夕夕都成玦：其余夜晚月亮都如缺了的玉玦。玦，有缺口的玉环。
- 月轮：满月。
- 不辞冰雪为卿热：典出荀奉倩的故事。荀奉倩之妻生病发热，他在冬天到庭院中让身体冻冷，再回屋为妻子降温。
- 无那：无奈。
- 秋坟：秋天的坟墓（指亡妻之墓）。
- 双栖蝶：双飞的蝴蝶（化蝶的传说）。
赏析
此为纳兰悼亡词的代表作。以天上月亮的圆缺比喻人间的聚散离合，"若似月轮终皎洁，不辞冰雪为卿热"以极端的誓言表达了至死不渝的爱情。
八、金缕曲 · 亡妇忌日有感
原文
此恨何时已。滴空阶、寒更雨歇，葬花天气。
三载悠悠魂梦杳，是梦久应醒矣。
料也觉、人间无味，不及夜台尘土隔，冷清清、一片埋愁地。
钗钿约，竟抛弃。
重泉若有双鱼寄。好知他、年来苦乐，与谁相倚。
我自中宵成转侧，忍听湘弦重理。
待结个、他生知己。
还怕两人俱薄命，再缘悭、剩月零风里。
清泪尽，纸灰起。
注释
- 此恨何时已：这悲伤什么时候才能停止。
- 葬花天气：暮春时节，花落如雨。
- 三载：三年（亡妻已去世三年）。
- 夜台：坟墓。
- 钗钿约：夫妻之间的盟约（典出《长恨歌》"钗留一股合一扇"）。
- 重泉：九泉之下，黄泉。
- 双鱼：书信（古人以双鱼形的木盒盛书信）。
- 湘弦：湘妃的琴弦（代指亡妻）。
- 他生知己：来世的知己。
- 缘悭（qiān）：缘分浅薄。
- 剩月零风：残月零风，指孤独凄凉的境况。
- 纸灰：烧纸钱的灰烬。
赏析
此为纳兰在亡妻三周年忌日所作，是其悼亡词中最沉痛的一篇。"三载悠悠魂梦杳，是梦久应醒矣"——三年了，如果是梦也该醒了。"待结个、他生知己"寄托了来世再续前缘的愿望，但随即又担心"还怕两人俱薄命"，将希望与绝望交织在一起，催人泪下。
总体赏析
纳兰性德被誉为"清初第一词人"，其词以真挚深婉的情感著称，王国维评其"以自然之眼观物，以自然之舌言情"。他的词作大量使用白描手法，语言自然清丽，不事雕琢而自有风致。
纳兰词的主题集中在三个方面：一是对亡妻的深切悼念，二是羁旅行役中的思乡之情，三是对人生无常的感悟。"人生若只如初见""当时只道是寻常""我是人间惆怅客"等名句，以其普世性的情感表达，至今仍能引起读者的深切共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