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复《浮生六记·闺房记乐》全文

沈复清代(1763 - 约1825年)散文
小雅
出处:《浮生六记》卷一
作者:沈复(1763 - 约1825年),字三白,号梅逸
时代:清代
简介:《浮生六记》是沈复的自传体散文,记述了他与妻子陈芸的爱情生活。"闺房记乐"为第一卷,是全书最精华的部分。
来源:维基文库

全文

余生乾隆癸未冬十一月二十有二日,正值太平盛世,且在衣冠之家,居苏州沧浪亭畔,天之厚我可谓至矣。东坡云"事如春梦了无痕",苟不记之笔墨,未免有辜彼苍之厚。因思《关雎》冠三百篇之首,故列夫妇于首卷,余以次递及焉。所愧少年失学,稍识之无,不过记其实情实事而已,若必考信于六艺,阙疑为是,则非余之所知也。

一、青梅竹马

余年十三,随母归宁,芸与余同庚,长余十月,自幼姊弟相呼。时芸已能背诵《琵琶行》,即教余读之。余年稚,不解其意,但觉声韵可听,芸为之讲解,余始恍然。芸既长,娴女红,三口仰其十指供给。因是家贫,芸虽知书,不能竟其业也。

芸生而颖慧,学语时,口授《琵琶行》,即能成诵。既长,习女红,三口仰其十指供给。时白乐天《琵琶行》为芸所熟诵,即以此教余读。余虽幼,声韵颇可听,芸讲解之,余始略晓。

二、订婚始末

芸为余中表妹。余母亦爱芸柔婉,因谓余曰:"若为汝妇何如?"余曰:"甚善。"遂订姻焉。时乾隆乙未七月十六日也。

是年冬,值其堂姊出阁,余又随母往。芸与余同龄而长余十月,自幼姊弟相呼,至是始改口。芸作新妇,羞涩非常,余亦拘谨不敢多语。

三、新婚之乐

乾隆庚子正月二十二日,余与芸成婚。是夜,送亲者散,余入房,见芸卸妆未卧,高烧银烛,低垂粉颈,方阅《西厢》于灯下。余悄然近前,并坐而读,不觉并肩而坐。芸回首见余,急起让坐,余拉之曰:"姊何拘至此?"芸曰:"适为书中情节所引,不觉忘形耳。"

余因问:"姊亦知《西厢》之妙乎?"芸曰:"曲文之妙不必言,惟张生跳墙一节,描写太过,不若红娘口中所说'那其间怎肯随顺'为佳。"余曰:"姊可谓知趣者。"

花烛之夕,余与芸并坐灯前,如形影之相随。揭帐入枕,不知东方之既白。

四、芸之品貌

芸削肩长项,瘦不露骨,眉弯目秀,顾盼神飞。唯两齿微露,似非佳相。一种缠绵之态,令人之意也消。

身量适中,着素雅衣裳,不事雕饰,而天然风韵,自有一种楚楚可怜之致。

五、闺中雅趣

芸善不费之烹庖,瓜蔬鱼虾一经芸手,便有意外的味道。友人羡余,皆以为非芸不可。余性爽直,落拓不羁。芸若腐儒,迂拘多礼。偶为之整其衣,必连声曰"得罪"。或递巾授扇,必起身来接。余始厌之,曰:"卿将以我为客耶?岂不闻'至亲无礼'?"芸曰:"恭敬之心,礼也。至亲亦不可无礼。"余为之默然。

芸爱洁,所居虽陋,窗明几净。室中仅设一案一椅,而瓶花茗碗,位置妥帖。余尝曰:"吾两人苟能布衣蔬食,游于山水之间,足了一生矣。"芸曰:"此后当与君偕隐,不知能如愿否?"

六、赏月与论诗

中秋之夜,余携芸登沧浪亭赏月。月色如水,清风徐来。芸曰:"宇宙之大,同此一月,不知世间有几人能如我两人之乐?"余曰:"乐事不可多得,当及时行乐耳。"芸笑而不答。

芸论诗,独喜李白。余问其故,芸曰:"李诗如姑射仙子,有一种天然的风流。杜诗虽锤炼精工,究不如李之飘逸。"余曰:"卿何独取李而舍杜?"芸曰:"杜诗固佳,然李诗有天然之趣,非人力所能到也。"

余曰:"李太白之外,卿尚有何取?"芸曰:"次则白乐天,吾之启蒙师也。且《琵琶行》一篇,有情有景,声情并茂,读之令人泪下。"余笑曰:"异哉!李太白是知己,白乐天是启蒙师,陈芸字淑珍,何其多能也?"芸亦笑。

七、水仙庙之游

苏州有水仙庙,每年赛会甚盛。芸欲往观,以闺阁不便,乃易髻为弁,着余衣,同往观之。余曰:"若被人识破奈何?"芸曰:"不妨,且试为之。"

至庙中,游人如织,芸杂于人群中,了无觉察者。芸顾而乐之,曰:"今始知天地之大,非闺中所能想象也。"

归途,芸犹兴高采烈,谓余曰:"他日若能遍游天下名山胜水,死亦无憾。"余曰:"此愿恐难遂。"芸黯然久之。

八、芸之聪慧

芸常以廉价为余制衣,补缀之处,工致如新。余家贫,而芸能使余不至褴褛者,皆芸之力也。

芸性好静,不喜喧嚣。闲居之日,或刺绣,或读书,或插花,或焚香,皆有韵致。夏日荷花初开,芸以小纱囊撮茶叶少许,置花心,明早取出,烹天泉水泡之,香味尤绝。

九、知己之乐

余尝曰:"余两人知己如此,即不富贵亦何妨?"芸曰:"知己如君,妾复何求?但愿白头相守,无灾无难,足矣。"

余与芸伉俪情深,虽贫贱不移其志。每论及诗文,辄忘寝食。芸虽不能尽通大义,而见解时有出人意料者。余每叹曰:"惜卿为女子,若为男子,当为名士。"芸笑曰:"来世愿为男子,与君结为知己友。"

十、芸之病与忧

芸体弱多病,而性情豁达,不以贫病为忧。然芸之为人,多愁善感,每见花落月沉,辄有叹息之声。余曰:"卿何多愁至此?"芸曰:"花落月缺,固是常理。然每见之,辄有所感,不能自已。"

芸尝曰:"妾平生所恨者,不能随君远游,饱览山川之胜。"余曰:"此愿终当遂之。"芸欣然。

十一、结语

余与芸自结缡以来,相敬如宾,相濡以沫。虽身处贫贱,而闺房之乐,有非笔墨所能形容者。芸之才情,芸之温柔,芸之豁达,皆非寻常女子所能及。虽命运多舛,而余得芸为妻,此生亦足矣。

后芸因病早逝,余年过半百,回忆往事,恍如隔世。因记闺房之乐,以志不忘。此所谓"闺房记乐"者也。


注释


赏析

《浮生六记》是中国文学中最动人的自传体散文之一,被誉为"晚清小红楼梦"。"闺房记乐"一卷记述了沈复与妻子陈芸从青梅竹马到婚后相守的美好时光,是中国文学中罕见的以平等、真挚的笔触描写夫妻生活的作品。

陈芸是中国文学中最迷人的女性形象之一:她聪慧好学、温柔体贴、豁达大度、情趣高雅。她女扮男装逛庙会、用荷花心熏茶叶、与丈夫论诗赏月等轶事,展现了一个鲜活、灵动、有思想有情趣的女性形象。

沈复与陈芸的关系超越了传统封建社会中的男尊女卑,呈现出现代意义上的精神伴侣关系——他们一起读书论诗、赏月游玩、志趣相投、相濡以沫。这正是《浮生六记》感动无数读者的原因所在。

林语堂曾将《浮生六记》译为英文,并说"芸,我想,是中国文学上一个最可爱的女人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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