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出处:《人间词话》(1908 - 1909年首次发表)
作者:王国维(1877 - 1927年),字静安,号观堂
时代:清末民初
简介:《人间词话》是王国维最重要的文学批评著作,以"境界"说为核心,是中国词学批评从传统走向现代的标志。
来源: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(ctext.org)、古诗文网
词以境界为最上。有境界则自成高格,自有名句。五代、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。
有造境,有写境,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。然二者颇难分别,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,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。
有有我之境,有无我之境。"泪眼问花花不语,乱红飞过秋千去","可堪孤馆闭春寒,杜鹃声里斜阳暮",有我之境也。"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","寒波澹澹起,白鸟悠悠下",无我之境也。
有我之境,以我观物,故物皆着我之色彩。无我之境,以物观物,故不知何者为我,何者为物。
古人为词,写有我之境者为多,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,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。
无我之境,人惟于静中得之。有我之境,于由动之静时得之。故一优美,一宏壮也。
自然中之物,互相关系,互相限制。然其写之于文学及美术中也,必遗其关系限制之处。故虽写实家,亦理想家也。又虽如何虚构之境,其材料必求之于自然,而其构造亦必从自然之法则。故虽理想家,亦写实家也。
境非独谓景物也。喜怒哀乐,亦人心中之一境界。故能写真景物、真感情者,谓之有境界。否则谓之无境界。
美成《青玉案》词:"叶上初阳干宿雨。水面清圆,一一风荷举。"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。觉白石《念奴娇》《惜红衣》二词,犹有隔雾看花之恨。
东坡《水龙吟》咏杨花,和均而似元唱。章质夫词,原唱而似和均。才之不可强也如是!
咏物之词,自以东坡《水龙吟》最工,邦卿《双双燕》次之。白石《暗香》《疏影》,格调虽高,然无一语道着。视古人"江边一树垂垂发"等句何如耶?
白石写景之作,如"二十四桥仍在,波心荡、冷月无声","数峰清苦,商略黄昏雨","高树晚蝉,说西风消息",虽格韵高绝,然如雾里看花,终隔一层。梅溪、梦窗诸家写景之病,皆在一"隔"字。北宋风流,过江而遂绝。抑真有运会存乎其间耶?
问"隔"与"不隔"之别。曰:陶、谢之诗不隔,延年则稍隔矣。东坡之诗不隔,山谷则稍隔矣。"池塘生春草","空梁落燕泥"等二句,妙处唯在不隔。词亦如是。即以一人一词论,如欧阳公《少年游》咏春草上半阕云:"阑干十二独凭春,晴碧远连云。千里万里,二月三月,行色苦愁人。"语语都在目前,便是不隔。至云:"谢家池上,江淹浦畔。"则隔矣。白石《翠楼吟》:"此地。宜有词仙,拥素云黄鹤,与君游戏。玉梯凝望久,叹芳草、萋萋千里。"便是不隔。至"酒祓清愁,花消英气",则隔矣。然南宋词虽不隔处,比之前人,自有浅深厚薄之别。
古今之成大事业、大学问者,必经过三种之境界:
第一境界:"昨夜西风凋碧树。独上高楼,望尽天涯路。"
(晏殊《蝶恋花》)
第二境界:"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得人憔悴。"
(柳永《凤栖梧》)
第三境界:"众里寻他千百度,回头蓦见,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。"
(辛弃疾《青玉案》)
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。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,恐为晏、欧诸公所不许也。
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,感慨遂深,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。周介存置诸温、韦之下,可谓颠倒黑白矣。"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","流水落花春去也,天上人间",《金荃》《浣花》,能有此气象耶?
词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。故生于深宫之中,长于妇人之手,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,亦即为词人所长处。
客观之诗人不可不多阅世。阅世愈深,则材料愈丰富,愈变化,《水浒传》《红楼梦》之作者是也。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。阅世愈浅,则性情愈真,李后主是也。
尼采谓:"一切文学,余爱以血书者。"后主之词,真所谓以血书者也。宋道君皇帝《燕山亭》词亦略似之。然道君不过自道身世之戚,后主则俨有释迦、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,其大小固不同矣。
"红杏枝头春意闹",着一"闹"字而境界全出。"云破月来花弄影",着一"弄"字而境界全出矣。
境界有大小,不以是而分优劣。"细雨鱼儿出,微风燕子斜",何遽不若"落日照大旗,马鸣风萧萧"。"宝帘闲挂小银钩",何遽不若"雾失楼台,月迷津渡"也。
严沧浪《诗话》谓:"盛唐诸公,唯在兴趣。羚羊挂角,无迹可求。故其妙处,透彻玲珑,不可凑泊。如空中之音,相中之色,水中之月,镜中之象,言有尽而意无穷。"余谓:北宋以前之词,亦复如是。然沧浪所谓兴趣,阮亭所谓神韵,犹不过道其面目,不若鄙人拈出"境界"二字,为探其本也。
大家之作,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,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。其辞脱口而出,无矫揉妆束之态。以其所见者真,所知者深也。诗词皆然。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,可无大误矣。
诗人对宇宙人生,须入乎其内,又须出乎其外。入乎其内,故能写之。出乎其外,故能观之。入乎其内,故有生气。出乎其外,故有高致。美成能入而不出。白石以降,于此二事皆未梦见。
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,故能以奴仆命风月。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,故能与花鸟共忧乐。
《人间词话》是王国维最重要的文学理论著作,以"境界"为核心,建立了一套系统的词学批评体系。其核心思想可概括为以下几点:
"词以境界为最上"——境界是评判诗词的最高标准。境界不仅是景物描写,更包括情感的真挚与深刻。"能写真景物、真感情者,谓之有境界"。
这是王国维对中国美学的重大贡献。"有我之境"是主观情感投射于客观物象,"无我之境"是物我两忘、天人合一的审美体验。这一区分融合了中国传统的"意境"理论与西方哲学(叔本华、尼采)的美学思想。
"不隔"是指描写真切自然,读者如临其境;"隔"则如雾里看花,终隔一层。王国维推崇北宋词的"不隔",批评南宋词(尤其是姜夔)的"隔"。
王国维借用三首宋词的名句来比喻做学问的三个阶段——从确立目标、执着追求到豁然开朗。这一理论超越了文学批评,成为中国学术思想中最著名的比喻之一。
王国维认为"词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",强调了诗人应保持纯真无邪的心灵,李煜被视为最佳范例。
《人间词话》虽然篇幅短小,却以其深邃的洞察力和精辟的论述,成为中国现代文学批评的奠基之作,影响深远。